• Art Basel HK现场的草间弥生户外雕塑。草间弥生出身富庶之家,家族拥有大片农场,童年她在植物的王国中长大。花朵和南瓜,都是让她觉得有深层安慰的事物,也是她一生中重要的创作题材。

    第一眼看到那些鲜艳活泼的大花朵雕塑、圆点绘画时,我觉得,草间弥生“大概就是个卡哇伊的老太太吧”。明丽的色彩让人心情愉悦,跟巧克力的作用差不多。湾仔会展中心三楼,熟悉的空间,周五空荡荡的人流,我乐滋滋慢慢走。在这种愉悦里看看几件草间奶奶触须状的软体雕塑,在金发碧眼的美人和帅哥中穿梭,以至于突然看到《无尽的网》系列时着实意外。

     

    “无限的网”系列,2012年左右创作。

    密密麻麻的圆点,分布在正方形的画布上,几乎完全遮盖了画布的底色。无尽的重复中有隐隐的韵律,无尽的重复消弭了边缘和界限。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有点呼吸困难。

    像个陀螺,我在这个挂了五幅圆点图的小空间里转圈圈。圆点那么无所谓地在离墙壁几公分的画布上存在,无所谓地任周围人来人往,但它汇聚成一股类似忧伤的情绪,跟我的胸腔共鸣起来。

    吸气呼气,胸腔起伏的韵律跟圆点的韵律混在一起。这些不那么愉快的情绪,让那些鲜艳的大花朵突然有了意义。

     

    最喜欢这幅蓝色的网。

    我想,我喜欢视觉艺术的一个原因是,在看作品时,某些作品,很少很少的一些作品,能跟你达成深层、奇妙的关联。就像创作者的灵魂突然进入了你的体魄,真切的连通和震颤,你伸手就能摸到他们的部分灵魂。

    我喜欢很多作家,热爱很多小说和诗歌,阅读让我狂喜或悲伤,让我靠近作家的思想,却不是这般直面他们的灵魂。也许因为作家们都是隐藏在文字背后的说谎者,借由一个个虚拟人物之口说出真假掺杂的话。像勒·克勒奇奥说的那样,与其说一流的作家们在表达思想,不如说他们在表达“我是什么”、“我为什么这么想”。

    他们总在试图讨论为什么,而艺术家们表达是什么。两者无高下之分,只是会到达观看者身体的不同领域。

    那天的剩余时间里,我在巴塞尔的艺术品洪流里被冲着走。眼睛像吸饱了墨汁的笔,再也没一点力气抖一抖。很多作品让我伫足看很久,想很多,但再没有一件让我过电了。也许那天我的过电份额已经消耗殆尽。

     

    这大概是草间弥生最标志性的一张照片。安迪·沃霍尔曾打电话给她,说,弥生,我把你这张照片做成丝网印刷怎么样?草间弥生的圆点作品,是她发明的“自我消融”概念的诠释。人被融入背景中,自我消弭了,痛苦不在了。

    回广州前我买了草间弥生的自传《无尽的网》。读完后大致知道了密布圆点的画布从何而来。简单说,草间弥生从技法上做革新,在平面空间里创造出自己的表达语言。无数圆点连成的巨网,也是她的精神疗救和自我代入。

    想象你漂浮在那些圆点浮成的平面上吧,想象你的意识随着平面摇荡。这种想象让我非常的安适、放松,感觉安全,同时也会想到很多终极问题。生或死,空间与时间,放逐与信仰等等。

    真是很棒的作品。

     1961年,让草间弥生在纽约成名的巨幅白色《无限的网》。

    草间弥生在纽约创作的第一幅《无尽的网》,是白色的,尺幅较大。她站在画布下就像幼儿园小朋友。这次我看到的几幅中,黑色的像要吞没人般让我沉溺,蓝色的让人平静忧伤,黄色和棕色的让人灼热痛苦,白色的是明亮的才华。这些就是我在那儿转圈圈时的感受。

     

    1961年,草间弥生在纽约。

     

    1999年,草间弥生的作品。延续“自我消融”的观念。

    草间弥生以圆点绘画在纽约打响声名后,开始做装置、雕塑、行为,是疯狂炙热的灵魂,精力、才华和勇气都超人的非凡女艺术家。

    我说不上喜欢她,但我真的爱那些小圆点。是小圆点,不是大圆点。

    那些连成网的小圆点,就是人大脑皮层上跳动的意识,是人心脏搏动时鼓出的血液,是一句半句祷告拼凑出的非理性意识。是构成生命整体的无用和无意义的一个个沟回,一次次脉冲的电流。

    它们就是沉默,微小,黯哑的一个个点。

    越是燃烧的生命,就越是沉默的小黑点。

     

     

    这本自传很好。设计精良,注释非常专业、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