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03-06

    小伤口

    摩托车飞出去的一秒,我腾起来停在了半空,世界被按了消音键,阳光白晃晃把我砸到了地上。我扑倒了,右腿膝盖下面“唰”一声撕扯,却感觉不到疼。昏天黑地中,路边小卖部的两个男人大叫着跑了出来,把我扶起来。

    几乎一分钟的时间里,我的脑子和身体都像被灌了铅。迟钝得连剧烈的疼都感觉不到。血“轰”一下涌出来,若不是飞扑上来嗜血的蚊蝇,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受伤了。

    腾在半空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白茫茫的世界竟有混沌的幸福感。后来我一瘸一拐走在清迈的街头,一瘸一拐走在广州的街头,在废气和尘霾中呼吸着时,都只剩下了疼痛,那种白茫茫的明净再不复现。

    腾起来的那一点点时间,让留在我大脑深层的许多记忆复苏。包括我六七岁时,爬上阳台,沿着边缘走来走去,伸手出去扑腾。那是四楼,对孩子来说是致死的高度。因为无知,所以不会恐惧。也有爷爷奶奶坐三轮车,我倚着他们的腿,在夏天的梧桐树绿影中穿梭。离地面很近,离天空很远,重心沉沉地前进。还有我是婴儿时,尿湿了床,躺在湿乎乎的床单上,看见我妈冲进房间,大叫一声“尿了”!白色的蚊帐在我头顶一晃,我就被妈拎起来了。

    在清迈医院包扎时,我不敢看自己的伤口。回到广州重新包扎,还是不敢看。直到换了三次药,觉得伤口应该长得差不多了,才鼓起勇气看了看。皮开肉绽的一个伤口,不知该怎么面对让它受伤的世界,在纱布后遮遮掩掩地愈合着,有时跟纱布长在了一起,疼得更厉害。

    坐车时我捂着它,怕被人撞到。走路时我绷直膝盖,走得慢。我想象一个右腿有病的人,该怎么走每天的每一步路,怎么在别人无感的疼痛中上车下车,上楼梯下楼梯。疼着做爱,疼着吃饭,疼着站,疼着睡,疼着死吧。

    如果疼痛真是我们最不能忽略的一种感觉,那这个小伤口,为何让我pass不了,似乎有了足够的借口。

    图为尼玛汉明路的一棵树。

  • 遇见一个小姑娘

    在妈妈旧相册的扉页上

     

    姑娘你微微皱着眉,手里还抓着玩具枪

    你左手戴着小手表,是爸爸给你的礼物吗

    你双腿并拢站得好直,是妈妈教给你的姿势吗

     

    你胸前的米老鼠,来自遥远的地方

    姑娘你知道不知道,长大了你也要去远方

  • 2013-02-16

    火龙果的漂流

    杨桃金黄色,在果盘里已经有点皱皮的苹果、梨和桔子间,独自饱满。果盘放在电视墙上凸出的神龛上。说是神龛,其实是被简欧家装风格简化为一块木隔板的区域。

    这是在泉州,我考上大学的暑假,大伯的家里。

    杨桃被伯母从果盘里拿下来,要被我吃掉。只因我问了句“这是什么?”

    我拿杨桃去洗,沾了些灰尘的表皮摸起来很光滑,透亮着。不懂把杨桃切成星星状,我整个握在手里。酸很淡,甜也很淡,不好吃,但觉得新鲜。

    这是记忆里第一个奇怪的热带水果。那年我离开家去厦门读大学,从内陆山区到沿海,异地的草木风物,一点点进入眼睛,在味觉上被记住。

    到了厦门,宿舍有个海南来的师姐,介绍我吃山竹。我一发不可收拾,到现在也还喜欢。厦大女生宿舍有个小卖部,卖卖水果、日用品。我在宿舍一个漳州女孩的带动下,开始隔三岔五就在那儿买芭乐。青色的芭乐,果肉里包着硬籽,有点涩,那味道对我来说就是热带的味道。厦大校园里,芙蓉湖边有棵莲雾树,果实成熟时常见到男生拿着篮球砸莲雾。树下的草地上,被砸烂的莲雾绽开淡粉色的果肉,路过时能闻到味道。莲雾也是淡淡的酸甜和涩。后来到了台湾,吃到被改良得超级甜的释迦和莲雾,好好吃,却不是习惯的味道。

    大一的暑假,我在厦门火车站对面的沃尔玛买了些山竹和莲雾,带给姑姑姑父做小礼物。他们都很喜欢山竹。后来忘了是哪一年,姑父说,贵阳也可以买到山竹了。连锁大超市的出现和物流的发达,感觉是2000年以后的事。我读初中时,伯父从福建回贵州探亲,总会带一箱龙眼一箱荔枝。南昆铁路通车后,广西的荔枝源源不断,就不再稀奇了。

    小时候我很爱吃芒果,不知道是因为其特别的香味,还是它代表了陌生的远方。后来却不再喜欢,除了去许留山还会点芒椰奶昔,平时不会买。大了,口味慢慢在变。陌生的世界只要想动身就能到达。

    榴莲则是一次吃多了伤,再也不吃。那是大四,在广州实习,吃榴莲吃到热毒攻心,背上肿起几个硬块,一度还在背上留下了一块痕迹。在广州的灰霾和潮热里,我憎恨榴莲和新生活。

    火龙果适时补位,淡淡的甜。吃时切厚片、去皮,放在碟子或者碗口很大的碗里。前年去越南,坐长途车时沿路看见火龙果田。火龙果树张牙舞爪,像天外来客一样长在贫瘠的土地里。

    今年回家过年,爸拿了火龙果出来让我吃,开始我没动,后来他说这是贵州产的,我好奇之下切开了。红心的,汁多,甜,出乎意料的好吃。我吃得好开心,觉得这他境的植物长在了家乡,还长得这么好,实在神奇。

    火龙果原产南美,漂洋过海在中国沿海广泛种植。因其耐旱耐瘠喜钙,所以在贵州喀斯特地貌的山区适宜种植。爸说,种火龙果的,就是安顺和黔西南交界的几个县,花江大峡谷附近。那个地区,我曾多次坐车路过,山高得遮天蔽日,一侧是幽深河谷。远古时,这里是大海沟。现在行车经过,仍能感受到地壳运动的剧烈和惊心动魄。若干年前,高速公路没修好,从山顶绕着盘山公路开到山下,过一座山需要一小时。山是石头山,植被稀少,农民刨土种地是死路一条。最早的扶贫项目是种植花椒,种得很好,但不如火龙果这般对我具有特别的意义。火龙果长在故乡,就像把我的现在进行时移植了部分到过去进行时里。

    而我的现在进行时里,则有一株代表过去的茉莉。从小到大,奶奶的窗台上都种茉莉。她是成都温江人,一辈子只喝茉莉花茶,我跟她最亲。茉莉长在广州的阳台上,陪我和粽子见证了三个夏天。它长得很好,远胜过我们同时买回来的虎皮兰与清香木。有时抽条抽得厉害了,张牙舞爪,粽子说它疯狂。疯狂的茉莉陪我们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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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叫Artis Tree的展览空间,在港岛东太古坊康和大厦一楼。从鰂魚涌地铁站出来,过天桥,就进入太古坊。太古坊是相邻几幢大厦开放其Ground Floor为公共空间,相连而成的大走廊。冬天,星期日,上午,快11点了,走廊里几乎没有行人。我快步走着,空气很凉地打在身上。迂回曲折,终于在最尽头看到展览入口。

    展厅进门的小区域铺了地毯,把声音吸得很干净,早到的人围着宋冬站着。宋冬穿白衬衫,黑色棉质外套,微胖。几分钟后,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开始说话。

    这个叫“三十六历”的展览是宋冬在亚洲艺术文献库做驻场艺术家时创作的作品。在看文献时,那些与他成长有关的部分激发了灵感。那是2012年,玛雅历法里新纪元的元年。宋冬决定做一份属于自己的“历”。从12岁的1978年起,至今38年,一年由12张月历组成。画出自己的记忆。

    我对宋冬的了解,有他的作品《抚摸父亲》、《物尽其用》、《穷人的智慧》,知道他是从生活里抽取艺术的人。

    宋冬看起来很年轻,声音平缓,脸上有微笑。那种被熨平后的从容与妥帖,让他不像带戾气的内地人。

    他选择几张月历的故事来讲自己的创作。

     

    1978年。小学生宋冬不爱上学。每天上午他背着书包出门,等八点半一过,父母都已经去上班了,他就背着书包回家。到了中午,估摸着老师会派一个同学过来家里看看情况,他就把毛巾打湿了放在头上,人也睡到床上去。一会儿,同学真来了,一看,病了,就回去报告老师了事。宋冬这样就得了自由,下午又跑了出去。同龄人都在教室里锁着,没小孩一起玩,他只好去街上溜达。他家住在西单,他于是走到了mz墙,人流混杂,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并不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上面贴的是什么,宋冬说那时他并不知道。

    1979年。宋冬12岁,在中国美术馆看到了星星美展。从小学画的宋冬发现,这里展出的画跟他学的不一样,不是画什么像什么。而艺术,原来可以不在展览场馆里发生。

    还是1979年。宋冬被选为小学生代表,去毛主席纪念堂参观遗体。从小被教育“毛主席万岁”,他怎么会死?小孩对死亡天生怀有恐惧,可宋冬第一次接触到的尸体,竟是被学校挑选、作为荣誉奖赏而来的遗体。就在这种双重复杂的感受下,宋冬排了长长的队后,只绕着它走了十几秒。出来后,宋冬的世界开始变化。以前是相信大人、相信书本、相信老师,现在开始不相信了。

     

    36年,宋冬一共画了432张。全部画完后,请来432个志愿者,随意在他的“记忆”上做任何改动。两大部分构成展览。

    听宋冬介绍完,我绕着场慢慢看。文字量太大,有六万多字,我中间出去一趟采访,回来后继续看,前后四小时才勉强看完。

    1978年到2012年,小学生宋冬慢慢长成一个艺术学生、美术老师、艺术家。他也恋爱、结婚、父亲去世、女儿出生、母亲去世,即将迎来第四个本命年。他居住在北京,张开眼睛看发生在首都、发生在这个国家的种种。

    当代艺术史、个人故事、社会历史变迁,宋冬不避重就轻,也没刻意著书立说,只将它们都画进自己的“历”里。做这份“历”,宋冬说,记忆让他反思很多。年幼时看似擦肩而过的事,在之后的人生里却变得非常重要。“什么东西我记住了,什么东西我记不住?”

     

     

    巫鸿曾说,当代艺术往往不太注意街头上的事情,或者老百姓的生活,或者只注意消费的,或者有点嘲讽式的东西,像宋冬这样真正比较温暖的姿态来做的并不太多。

    宋冬的作品都很“日常”,会让人觉得不够伟大、可复制性比较强,但在看的过程中,我开始思考艺术与个体生命的关联意义。

     

    198512月。这是我这辈子吃得最好的一顿饭:米饭+青椒肉丁。是尹秀珍买给我吃的。我上大学后,因为是师范学院,所以学校每个月发29元饭费。而我用8分钱买一斤黄酱在家做好带到学校,每顿买6两面条(6分钱)拌上酱吃。因是住校,所以每周末回家改善生活。同学们都管我叫‘面条专业’的。偶尔也吃一次23毛的菜。我是爱吃肉的人,但却极少吃肉。我还规定自己如果画不好画就不许吃饭,所以这第一个29元我吃了四个月。尹秀珍是我的同学,平时很谈得来。那天我们画‘大卫’,我因没画好,自我惩罚不许吃午饭,一直在画。班里没人了,一会儿尹秀珍给我买回了这顿饭。是9毛钱的小炒。我是含着泪吃完的。”(尹秀珍是宋冬的太太)

    198711月。这是我的第一个装置:是送给我的哥们儿蒋焕的。我们在宿舍是上下铺,经常讨论艺术和思潮。我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一个刻了字苹果。我把它悬挂在我的铺下,这样这个苹果就挂在我们俩之间。刻的字,大概是交流、共享、友谊、祝福的话。如果他不舍得吃,这些话将与苹果一起慢慢地烂掉。如果吃了将马上与苹果一起消失。情和义是无形的。他没舍得吃。”

    199612月。126这天我三十岁,真的到了而立之年,但我三十不立。这天我拎着一暖瓶开水去韩国参加在水原举办的‘中日韩交感艺术祭’。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让我喝一口这水。之后允许我带上飞机。他语重心长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其实飞机上有开水!’我把这瓶开水安全地带到韩国过了关后,他们还要让暖瓶进安检机扫描,结果暖瓶碎了,开水洒在了韩国。这就是三十岁的纪念《拎一暖瓶开水去韩国》。”

     

    这些都是宋冬写下来的文字,有情感在流动,但克制。他自己介绍时,曾说,20121221,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但也是我们中国人的冬至,是一家团圆的日子。这话还有半截他没说,后来我在他写的展览前言里找到了:“我也会第46次享受父母给予我生命和名字的冬天。

     

    很多艺术家都在“做艺术”。做的方式,是从各种已成常规的标准出发,去模仿、复制、超越。高阶的,自己发明标准。但让人心生敬意的,是从生命里生出艺术来。每一笔,都在艺术家的血肉之躯上经历过,都在他们的思想里折腾过。

     

    宋冬做得最久的一个项目叫“水写日记”。每天晚上睡觉前,他用毛笔蘸水写日记,谁也不让知道,谁也不会看见,字出来后就消失了。他日复一日地写,对着自己写。艺术真正进入了他的生活,并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 2013-02-02

    台北故事二

     

    大飞机,两条走道把座位切成三块,左右是三人座,中间是五人座。201316,台北桃园飞广州。我的座位是56D,五人座的靠走道位。一个年龄介于大婶和阿婆之间的女人坐在56D。“这是我的位子。”我给她看登机牌上的56D字样。她起身挪位子,坐在56E上的小女孩对她嘟囔:“都说是别人的位子啦……”

     

    坐定,我脱掉羽绒服,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抱着羽绒服和书开始读。大婶在边上悄悄打量我,但一直没说话。

     

    飞机起飞,穿越云层时有些颠簸。大婶突然扭头对我说:“我很怕坐飞机!”“你难受吗?”我问。她右手按在胸口,看起来很痛苦。我的耳压也在上升,不由得微微提高了声线:“你把身体尽量往椅背上靠,放松,让重心跟随飞机,不要自己努力保持重心平衡。”她听话把身子往后靠,两手紧抓扶手,过了一会儿,说:“真的好了!你怎么这么懂?!”

     

    我想起,是跟曾乐一起坐船过马里亚纳海沟时,全船呕吐声此起彼伏时,她教会我的这个办法。大婶听完,明白了确有出处,但飞机一颠簸,她仍然紧张地竖起身体,无法放松。

     

    空姐开始发飞机餐。我要炸酱面,大婶给自己和小女孩要鸡肉饭。太难吃了,扒拉了两口我就不吃了。“我应该要炸酱面。”大婶说,我那难吃的炸酱面卖相倒是比黄色一滩的鸡肉饭好一点。“很难吃。”我说。“是哦!太难吃了!”大婶皱皱眉,似乎我的判断是一种肯定。她也放下了勺子。

     

    小女孩说要去上厕所。她刚走出几步远,大婶就低声对我说:“她是我收养的。可怜哦!”“你真是有善心。”我愣了愣,真心地说。“她生父母应该是很穷的家庭,现在她跟了我们,全世界去玩,在台北念书。命好。”“我以为你是她外婆。”“我自己有两个儿子,都已经工作了,在大陆。”“你是回大陆过年?”“嗯,他们到广州来接我。”

     

    大婶今年62岁,十几年到的台湾,现在承包医院的消毒工作为生,在大陆仍领退休金。两个儿子一个是警察,一个是教师,她很为两人的职业和收入自豪。

     

    大婶说她是上海人,台湾好。“台湾干净啊,在老家穿皮鞋出去,一天回来全是灰,脏得要死。”我有点疑惑,皮鞋脏死了,这估计是我的家乡才有的景象吧。上海,不能吧。“台湾夏天也好过,开冷气机,吹一个小时,然后把风扇开到最小档,就很凉快很凉快。在老家,一晚上都要开冷气!”这倒是真的。

     

    小女孩回来后,我仔细看了看她的长相,眉目清楚,但不好看。想起我奶奶的闺蜜也曾在老年时收养过一个女婴,但因为她是寡居。她跟我对视着,彼此好奇着对方。

     

    大婶突然说:“你很聪明。”有点囧,我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本柴静的《看见》,觉得自己应该是看起来比较傻逼或者装逼吧。大婶又说:“你老公也很聪明。”好吧,这下我觉得她有点准了。可是下一句就崩溃了,“你今年应该要个孩子,会很旺你。你跟你老公之间也会少口角。”我跟发条粽子根本就是零口角。。。

     

    看我一笑置之,大婶估计也觉得没什么意思,闭上眼开始睡觉。小女孩安静,不时望一望我。

     

    飞机又开始颠簸,大婶睁开眼,很紧张,“我真的很怕坐飞机!”我拍了拍她的肩安抚,再三告诉她飞机是安全系数最高的交通工具。她纹了眼线的眼睛突然松弛,告诉我她受教育太少,在大陆找不到机会。十几岁就生了孩子,糊里糊涂一生。

     

    陌生人的倾诉往往突如其来,真或假夹杂着出现。她的故事平淡却让人黯然。情节跟大多数年轻时漂亮但愚蠢过的女人一模一样。

     

    一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太短了,短到大婶还没告诉我大部分真相,飞机就落地了。一落地她就接了个电话,一口地道的湖南话喷射出来。

     

    她让自己忙乱地整理四五个大包小包,牵上孩子。我已经被迫站到走廊上,她从我身边挤过时,我接上她的眼神,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