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06-05

    故乡

    给爸打电话。挂了后突然想起不知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他给我改作文,《我的故乡》。我写“我的故乡在冀中平原,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小麦和高粱”。爸改后半句“夏天是望不到边的青纱帐”。我不懂,问他什么是青纱帐?他跟我描述高粱的长叶连成帐幔,滚成大海的样子。

    帐幔和大海什么样,我倒是知道。他说你看见一个村子就在不远处,可走了半天都走不到,“万里平原”。他说你走了一天,一身尘土,进门前拍拍,土就从身上下来了,一点不粘人,不像南方。

    那之后我就一直想象我的故乡。

    初三去北京参加夏令营,坐火车过河北境时,只看见土,没有青纱帐。

    爷爷过世前,爸跟他回过河北老家两次,爷爷的东厢房还在。

    我一次也没有回过。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回。但不知为何,只要说故乡,我脑子里第一句还是那句,我的故乡在冀中平原,夏天是望不到边的青纱帐。

  • 2013-05-14

    方言的味道

    读颜歌《段逸兴的一家》的过程中,我不断被西南官话特有的喜感逗乐。这部长篇小说的故事设定在一个虚拟的川西小镇平乐镇,这里有东南西北四条主街,有新修的二环路,有豆瓣厂,还有男人们去寻乐子的“幺五一条街”。这里的人清早起来吃肥肠粉荞面渣渣面,吃饱了泡一杯花毛峰,嗑点瓜子搓搓麻将。晚上吃粉蒸肉卤肥肠鳝鱼火锅,吃饱了泡一杯花毛峰,嗑点瓜子搓搓麻将。平乐镇是永丰县县治所在,紧邻着的是永安市,沃野千里,天府之土,世世代代,繁衍生息。

    这里聊天叫吹壳子,谈恋爱叫耍朋友,语气词绵长又多变,“安”、“哦”、“嘛”、“嗦”、“咦”,升调降调,意思不同。所以《段逸兴的一家》,就是“爸爸”在这些变幻起伏的调子里,和几个瓜婆娘、瓜娃子扑腾出的故事。

    “爸爸”是这个世界的桶箍,一块铁皮,不好不坏,不松不紧,刚刚箍住几块木片,让它们不散架。在故事逼近尾声之前,“爸爸”都是这个世界里的孙悟空,腾云驾雾,在他的豆瓣厂指点江山,翻转挪移,在老婆和二奶之间睡来睡去,是这个小镇上空夜里燃烧的一点荷尔蒙,小烟火。为了奶奶的八十大寿,大伯和姑姑先后从永安市回到平乐镇,一个家庭又开始凝聚,像章鱼的爪,一会伸开一收拢,哭哭笑笑打打闹闹。

    这种鸡毛蒜皮的写实感,其实最好看了,故事紧凑推进,奶奶的八十大寿是最后的大悬念大结局,二奶、大伯、姑姑、妈妈等各色棋子,则要在棋局定格前站好自己的位置。但到了最后,奶奶遗产谎言导致的儿女争产底牌一掀开,我反而有点失望。故事是编圆了,但前面好几万字的铺排,就变成了一句话可以概括的老套故事——三房儿女为了老太太扯谎扯出来的百万家产,上演了一出贺寿闹剧。

    可能我是一个苛刻的读者,我坚持,能以一句话概括的小说不是好小说。刨开活灵活现的对白和人物描写,这样的故事主干,还是太单薄了。这种本质的薄弱甚至让我想起《疯狂的石头》,笑着看第一遍,笑着看第二遍,然后觉得没啥意思再不想看了。

    方言写作的迷惑性在于,语言的生动会造成精彩的假象。来自于强大现实世界的细节化重建,会让虚拟世界也回荡着呼愁。但拂去这些花里胡哨的外在,作者对故事内核的思索与手探入的深度,终归是不会被改变的。方言写作更难在文体上有所创造。

    仅以金宇澄谈《繁花》的两个细节作结:

    关于对话体为何要连着,而不各自起头单独成段。金宇澄说,对话不分行,挤在一起,就会有叙事的作用。
    关于为何几乎见不到方言词汇,金宇澄说,句式是吴方言的,但字词尽量不用方言词,人人可看懂,但人人又觉得是江南语汇。

     

    方言的好处,是提醒我们自己跟最亲的那些个人,是怎么讲话的,语言是怎么开始的。

  • 2013-05-03

    游网师园

    到苏州是夜里,去网师园,是第二天早上。我照习惯,起来先用茶把胃灌一遍,身体通了就算醒了。清明节,说是江南的雨季,但这天阳光却好得很,水泥地被晒得灰扑扑,白花花。出了南园宾馆门我往左转,沿着小马路走,找到一家小面馆吃早餐。鳝糊肉丝面,多姜丝,面条齐齐整整码在酱油汤底的大碗里,漂一点青蒜叶子作点缀。二两面条加上两份浇头,吃得我打脑壳(西南方言,撑死了)。

    网师园就在路对面不到一百米处。走过去。阳光落在我染得太黄的头发上,落在鼻尖上,跟呢子短上衣的蓝色纤维纠缠发光,再掉到我的牛仔裤和球鞋上。在粉墙黛瓦的巷弄里被阳光裹挟着一路向前。

    买票入园,两个红灯笼晃过头顶,一盏轿子在进门的阴影处停着。石板地,木头条凳挨着窗沿往前摆,窗户外是艳粉色的花,轻轻颤动。窗玻璃极干净,花的颜色一点不损被室内的眼睛捕捉。三两步穿过过道,园子就在眼前“哗”一下铺开了。

    从接近两千公里的外广州飞过来,在机舱和动车车厢里闷坐数小时后,人的感官有些迟钝,但一进这园子,心突然明净起来。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我就傻站在小山丛桂轩里,看着四壁镂空雕花的窗户外面,假山树木花朵浮云。室内只有我和椅子、桌子、长几、条案,它们都比我年长许多。摄氏十几度,空气清冽,流动缓慢,把我身上岭南的燥热和潮湿一点点化掉,也让我从公元2013年的现实里短暂脱身。

    不知当年的造园者,有无设想过有这种人和园子的对话,但我在里面走走停停时,确是自在极了,安稳极了。听打口带、看翻译小说长大,在美剧里找笑点的我,却分明感受到了园子里的一石一木,一字一画,在跟某个我低声倾谈。

    先砌墙,后堆瓦,屋脊用重墨勾出挑肩的弧线,墙色用淡墨晕染一点岁月的斑驳。香樟高过园墙,露一些绿色枝叶。贴着墙种梨树,开白花。樱树,开粉花。几杆竹子,依着墙走,挺拔。叠几块山石,种一株红枫,墙往矮处走。中间植花丛,芍药月季牡丹,颜色多但站得低,不妨碍青瓦白墙的素净,让人近看是眼前的热闹,远看是可及的淡远。这只是网师园里一个小花园的布局,墙上有题字:玉椀金盘。我模模糊糊觉得自己读懂了。造园者一切的用意,都能心领神会。

    郑板桥的题字“曾三颜四,禹寸陶分”制成木楹联,挂在小回廊窗的两边。楹联下面摆着蓝灰色花盆,里面是兰草。兰草其貌不扬,却恰如其分。

    晃了很久,路过池塘,一间又一间屋子。最后绕到园子的后门,看门的大爷在阳光下打瞌睡。他穿着黑布鞋的脚跷着二郎腿,一杯茶后摆着黑色的收音机,里面一男一女在唱弹词。老大爷的头歪在刷了朱漆的木阑干上,阳光爬上他的头。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古典的美学突然变得亲切。“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从小背过的诗词,以为遗忘了的,慢慢开始恢复记忆。而化入骨血里的审美方式,也重新重要起来,在龙井里,诗词里,戏曲里。到了这儿,就是在园林里。

    如果不是iPhone突然铃声大作,我的白日梦可以做得再久一点。呆望一棵树,对坐一扇窗,辨别一片云母石上山水画般的纹理,细看楹联上的一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像一个真正的汉人,在江南的园林里散步,惬意人生哪。

  • 2013-04-19

    酗酒者

    东经103°36′-109°35′、北纬24°37′-29°13′。平均海拔1100米。沟壑纵横遮天蔽日全是山。山与山之间的平地叫坝子,平坦开阔的水域叫海子,还有大小溪流日夜不息。头顶总是雨,不下雨天也阴着天,偶尔一点阳光就像金子洒落,穿破几万年的云层落到头上。

    这就是贵州。后来我想,那么多人在这里醉生梦死,天一黑就开始喝酒直到不省人事,大概是因为,天气太杀人了,生活太无聊了。

    在我小学时,麻将还没那么流行,家庭之间的聚会,大致是男人喝酒、女人打毛衣聊天、小孩看电视或者疯跑打闹。冬天冷,飘毛毛雨,地上的泥泞永不会干。为了去朋友家聚会,就得出门走几步,走着走着,就像要被泥水拽到地上去。男人女人小孩,都是毛皮鞋——擦泥渍容易。一脚深一脚浅,就这样走着。空气里飘着烤馒头的香味、蜂窝煤有点呛人的烟味,还有黄昏时分就从各家窗户里冒出来的酒味儿。睁开眼,闭上眼,都是这些。

    进门,铁炉子上放着铝质的水壶,噗噗喷着热气。大人小孩围炉而坐,白炽灯泡从天花板上沿着紫红色的电线垂下来,悬在众人头顶。大概是因为那时的人还没什么钱,所以喝酒就是喝酒,顶多配点花生米,剩下的佐酒之物就是清谈。我太小了,一句也听不懂且记不住。只记得爸啊叔叔们啊,都还很年轻。他们喝酒,有时喝醉,但身体还未被酒精控制和摧毁。

    老年人却像某种预言。一段时间,我们常去一个叔叔家做客。他的岳父,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头,总是坐在铁炉子烟囱伸出去的地方。靠近他,就能闻到长年的油脂与毛衣混合后的难闻气味。他偶尔会对我们笑笑,大部分时间在打瞌睡或者发愣。他看起来不像傻子,却失去了正常人的表达方式。我不记得跟他说过话,还是他已经不会说话?他面前的小酒杯里总是盛着酒。后来我知道,那只是水。他已经连酒和水都分不清了。女儿为了安抚他,就摆个酒杯倒点水。自然,是从灌满水的酒瓶子里倒出来。

    他的脸是紫色,脸颊上布满硬块。一张酗酒者的脸。可以想象血液曾无数次涨红这张脸,在肿胀时毛细血管破裂,血液积淀,再不散开。

    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只有破碎的片段。据说他早年是个医生,是少数民族大家族里出类拔萃的知识分子。又听说他妻子的家族有精神病史,妻子早年喝农药自杀。无数个屋外严寒屋里暖烘烘的晚上,他总是坐在一旁,看女儿和女婿的朋友们喝酒聊天,一言不发。

    而只要走出女儿家的门,他就会成为街头那些跟他一样面容可怖的酒疯子,被小孩追打,被大孩虐待,甚至莫名失踪或死亡。

    没日没夜的雨。没有尽头的贫瘠。但老天让这片土地能产酒,那最好的水能酿出最美的酒。也让这里的男人多半酗酒,从少年时代开始持续一生。大多数中年男人都有一张被酒精摧毁的脸,和被酒瘾控制了的身体。夜里歪歪倒倒走在街头,甚或白天就神志不清被狗追咬。 

    酒疯子、酒鬼、酒疙瘩、烂山药,方言里这样称呼他们。

    中国人残酷,一个酒疯子,跟一个哑巴、聋子、瞎子、傻子的社会际遇是等同的。亲戚朋友邻居遇上了,会扶一把。陌生人,尤其男孩,往往会把他们圈定为施虐对象。言语攻击,吐口水,用弹弓打。不把他们当人。

    酒是魔咒。往后十年里,老酒鬼眼睛曾看见的那些年轻人,重蹈他的覆辙。有人喝酒摔断了腿,变成了瘸子。后来又喝酒,瘸子跑不过失控撞过来的汽车,四十多岁就死了。有人喝酒喝成肝硬化,四十多岁死了。有人得癌,四十多岁死了。有人喝酒喝到妻离子散。还剩下不多的叔叔伯伯们,脸都变成了紫色。

    一年我回家,给爷爷上坟。下山的路上,爸认出前面的车牌是得癌死去那位叔叔的家人。爸下车寒暄,跟叔叔的儿子站在路边抽烟。透过他家蓝色的面包车模糊的车窗玻璃,我看到叔叔的遗孀默默地坐着。她快五十了吧,我想。被酒夺走丈夫的女人,这里有很多。

    周成林在《考工记》里写他的酒鬼父亲经常醉倒成都街头,让他和祖母备受折磨。他恨父亲,甚至起过杀心。我讨厌他的文人腔,对酗酒不做病理的判断而只做道德的控诉。

    酗酒是病。跟所有病人一样,他们都会伤害周围的人,但他们仍是病人。中国社会的奇怪在于,对待酗酒者,总妄图用道德或伦理来规劝,从未想过从医学和心理来治疗。以社会体系压制身心疾病,酗酒者被视作其社会关系里的毒瘤。这也是为什么,那些醉倒街头的人,会比吸毒者更让人难过。

    读劳伦斯•布洛克的马修•斯卡德系列时,我常常想起家乡的酒鬼。酒是诗意的事,也是一塌糊涂的事。是美妙的事,也是让人沉沦的事。是人类种种不可理喻,又让人黯然神伤的事中,挥不去的一件。

  • 1969年,风华正茂的托马斯·霍文。

    天才的光芒总是让人惊叹。但有一种天才,在专业领域和世俗社会里均游刃有余,能量巨大,改变行业和社会。托马斯•霍文就是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看他的自述《让木乃伊跳舞:我在大都会博物馆的日子》一书,是我不断“wow,wow”惊叹的过程。出身纽约上流社会,普林斯顿艺术史博士,36岁即接管大都会博物馆任馆长,改革旧有博物馆制度创造传奇。金光闪闪的人生。

    1999年他去世时,《纽约时报》讣闻的标题是“把大都会屋顶掀翻的人走了”。他在大都会任馆长的10年里,现代博物馆制度得以建立,大展成为博物馆的发动机,普通公众涌入博物馆,享受人类文明的一切。博物馆,这个人类试图以建筑实体来储存人类文明精华、对公众进行智识和审美教育的发明,在20世纪里飞跃发展,承担了更多的社会功能,成为新的奇迹诞生地。

    戴安娜·弗里兰在Vogue办公室。

    “天才总是成群结队出现。”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在纽约,托马斯•霍文身边有一堆光芒四射的名字出现。即使他在书里没什么好印象的马尔罗,也是不可复制的哲学家。霍文对人物有着精准的观察,从不冗长描述,往往一句话就定型。在书中千帆过眼的人物脸谱中,有两个名字让我印象深刻。一是时任大都会服装部顾问的戴安娜•弗里兰,一是时任大都会东方艺术部主任的方闻。两人都是霍文挖到大都会的,都是在各自的领域风生水起,甚至可以说权倾一时的人物。

    对这两人的成就和生平,我大概都知道,但仍引发了去仔细探寻两人故事的好奇心。以下是对戴安娜•弗里兰的考究。方闻的单独再写。

    所有戴安娜的生平简介里,都会提到她离开Vogue主编的职位后,受聘于大都会做服装顾问,一年一度在大都会办服装大展,风光无限。但对于她离开Vogue的原因,往往只描述为“不知情情况下的辞退”。在2012年问世的纪录片《戴安娜•弗里兰:眼睛想旅行》(视频:http://tv.sohu.com/20130318/n369271231.shtml)里,对戴安娜离开Vogue的原因有详细解释。戴安娜时期的Vogue,贯彻了它用杂志呈现梦想、幻想、非现实人生的极致,她让编辑部把600盆兰花运到阿拉斯加拍外景,采编团队在日本驻留五周只为做封面专题……这样的奢华风格,遭致亚历山大•利伯曼的不满。

    利伯曼是康泰纳仕集团的编辑总监,对旗下一切杂志都拥有决定权(利伯曼为何在康泰纳仕位高权重,这篇文章有详细说明http://www.huxiu.com/article/461/1.html)。矛盾累积,变成了戴安娜与利伯曼两个只能留一个的选项。戴安娜被炒掉后,曾对利伯曼说,我见过红色的俄国人白色的俄国人,而你,是个黄色的俄国人。

    做到Vogue主编的位置,且以69岁“高龄”,一般人,就此就会隐退颐养天年了吧。但对弗里兰来说,人生的下半场才刚开始。1971年,霍文邀请戴安娜到大都会,戴安娜为大都会工作了12年,一年一次大展。

    戴安娜的先锋性,让即使同样先锋的霍文有时也受不了。她提出要在大都会为YSL办大型个展。为未去世的设计师办个展,怎么也逃不掉商业性的诟病。戴安娜与霍文争辩,称YSL就是艺术!

    杰奎琳为感谢戴安娜给她的着装建议,在肯尼迪当选后,将总统夫妇的照片交与戴安娜时任职的杂志Harper's Barzzar刊登。

    也许很多时候,天才的行为能付诸现实,都来自于伙伴的视野和宽容。霍文离开大都会后,新一任馆长抓戴安娜来问话,直接就说,你受过高等教育吗?博物馆界的傲慢与偏见。戴安娜说,我从未受过高等教育。

    教育如何造就一个人?在我看来,戴安娜从童年开始,在巴黎、纽约、伦敦数年的经历,她眼睛看到的一切美,就是教育。还是孩子时,她看尼金斯基跳《春之祭》,看英王爱德华二世加冕。成年后她在巴黎和伦敦生活,与可可•夏奈尔交好,在伦敦开办自己的设计内衣店。杰奎琳写信给她请教在肯尼迪当选后该穿什么。

    让眼睛看见美,让心灵懂得美。伟大的教育。可惜大都会的新馆长,不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