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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4-04-11

    蛇口的风

     

     

    双年展A展馆玻璃窗外的蛇口港景色。

     

    出了地铁站,路过一溜快餐店、外贸服装店、国际学校后,挂着粉红色的灯管的店铺让这个街区的气息暧昧起来。穿着西装、三五成群的白领擦肩而过,将那些粉红色灯管抛在身后。我的神经开始紧张起来。夜里十点半,风“沙沙”地吹动马路两边的棕榈和大王椰,偶尔一辆车开过。

    这里是蛇口,从广州坐动车到达罗湖,再从罗湖搭地铁穿越整个深圳,来到这边缘地带,花了近5个小时。从地铁站到酒店的步行距离只有十来分钟,却像穿越了一个微缩版的深圳。只有突然被稀释的人口密度,让这里显得跟深圳任何一个街区都不同。

    找到一幢大厦的保安亭问路。路灯的光被茂盛的树叶切割成碎片,打在我和年轻保安的身上。他的制服和皮带松松垮垮,他用北方口音普通话指路。跟我们隔着马路,站在人行道上的发廊女抽着烟互不理睬,踩在松糕鞋上的腿粗壮有力。粉红色灯光的店面里,一条条腿堆叠在劣质的皮沙发上。

    我加快步伐。

     

    这条马路到了白天是另一个样子。早上坐车离开,中巴车沿着马路往海边开,好一截都是我昨晚走过的路。发廊自然都关着门,一幢幢商住大厦写着繁体中文的名字、街边铁丝网隔着的是网球场、国际学校门口站着送孩子的老外和菲佣。绿树成荫,路面洁净,建筑洋派,一切旧得刚刚好。我们这一车来自美国、欧洲、新加坡和中国的记者,就是这环境里最协调的细部。

    车一拐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宣传板闪现出来,再迅速被车窗抛离。

    这句口号就像深圳长在脸上的胎记。1980年代,时任蛇口管委会主任的袁庚在计划经济的背景下,率先喊出市场经济的呼声。这句口号一共四句,但袁庚称当时未敢说出后两句,“安全就是法律,顾客就是皇帝”。在“资本主义复辟”的帽子下,袁庚一直未得到正面的支持。直至1984年邓小平视察蛇口时对“深圳速度”做出肯定。“资本主义复辟的口号”,也就变成了“冲破思想禁锢的第一声春雷”。

    这句“深圳口号”就像某种魔咒。

    一小时后,当我站在广东浮法玻璃厂的废旧厂房里,看到被国际策展团队以双年展的名义改造出来的大型展厅时,“深圳口号”再度出现。一块木匾上,“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字样浮凸,原本的油漆色已掉落至尽。这是英国V&A博物馆的展区,他们向深圳市民征集“能讲述深圳的故事的物品”。于是,除了这块喊着“深圳口号”的牌匾外,外来工的洗漱用具、印着苹果LOGO的山寨验钞机、打工文学书籍……都被纳入其中展示。这个展区的名字非常当代艺术,叫“快速反应收集”。

    自从意大利人在威尼斯发明了“双年展”(Biennale)之后,全世界都着了迷。现在全世界有300多个双年展,我所在这个双年展强调自己是全球唯一“城市\建筑”双年展。

    在主要讲英语的闭幕论坛上,这些词不断被提及——国际化、威尼斯、城市、建筑。策展人、建筑师、政府官员都用这些词来描述这个展览的意义和价值。并由此对深圳的未来寄予厚望。

    建筑师张永和是2005年第一届深港双年展的策展人,他直言,“双年展参与了深圳的城市建设,这一点政府的认识比我们清楚。在华侨城做(双年展)带动华侨城,在蛇口做带动蛇口。”

    深圳是改革的先锋,蛇口是深圳的先锋。这个深圳东南角、与香港元朗一水之隔的区域,曾是中国的经济政治最开放的地带。而中国人习惯把成败归结为强人的沉浮。1992年,当袁庚交出了经他管理长达15年的蛇口,蛇口的传奇时代也随之终结。

    浮法玻璃厂曾被印在90年代蛇口的明信片上,依山傍海,现代化大型厂房欣欣向荣。那时的深圳还是个少年。之后它跟蛇口一样失去活力,如今再被深圳的城市野心整饬一新。深圳却过了三十岁了。

    在中国,当代艺术、策展跟明星的Botox针一样好用。提出一个概念,或者生造一个让汉语语法无法理解的词,再组合一堆艺术品,再用它们布置一个大得吓人的空间。注意,一定要中英双语,每一个细节。然后成为城市营销的一环。

    比如,这一届双年展主题叫作“城市边缘”,场馆A叫“价值工厂”,场馆B叫“文献仓库”。在闭幕论坛上,策展人们试图更多地讨论深圳、蛇口,但最终不断地讨论威尼斯。只有他们脚下的土地属于蛇口。

    我只想知道,到底什么是城市边缘?

    2011年深港双年展的策展人泰论斯•瑞莱发言说,他要谈谈“城市边缘”。他说看到《南华早报》上的文章,交通运输部将地铁每平方米最多容纳6个人改为了4个人,也就意味着有不可见的边界在被划出。每个人拥有多少公共空间,拥有多少会感觉拥挤?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持续一上午的论坛里,大部分时间,发言者们都在双手互博、或者对着空气打拳。不过不要紧,只有记者才需要听这些。

     

    浮法玻璃厂被改造为深港双年展主场馆。

     

    我去等接驳车。在车站,一个外国男人和一个中国女人在激烈争吵。男人一一列举什么时候自己说话又被当作耳旁风。女人辩解说,她也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要看,总不能什么时候都关注男人。两人继续吼叫。直到车来了,两人才安静地走上免费的接驳巴士。

    车沿着海边的公路开,绕出工业园区,进入居民区。新开发的楼盘多是高层或复式,跟90年代发售的别墅风格迥异。那些老别墅安静地掩映在树荫中,默默吞食掉故事。

    写《袁庚传》的涂俏记录过关于蛇口的诸多细节,其中一个就是——蛇口海滨花园南海小筑A5号楼,是工业区1996年发售的连体别墅。这幢别墅二楼的一个单元,为袁庚离任后直到20064月初的寓所。

    车转弯,蛇口码头前的大招牌“招商局蛇口工业区”的字样出自叶剑英。

    这是个充满大人物、大手笔、大时代印记的区域。而我下车后,看着近在咫尺的蛇口码头,却想起一些小人物来。

    一位长辈曾告诉我,他在东北当知青时,有位好友是广东人。那广东人性情活泼,在严寒里也能说“小老鼠那么粉嫩,跟虾饺一个样”之类的笑话。一次,老广回家探亲,却再无音信。长辈想起,老广曾跟他说,一定要偷渡去香港。“嘴里含根人参,留住一口气,游过去就是香港,就自由啦!”长辈说,他常常会希望,老广真的游过去了。在香港的万千华夏中,有一个窗口、灯火是他的。

    我把这故事讲给身边的同伴、也是记者的琪琪听。

    谁知她回我说:“我有一个长辈,确确实实游到对面去了。只是他含的不是人参,而是一块姜!”

    她说,那是冬天,他的长辈一行三人,从蛇口游到对面。含着姜,是为了驱寒。选冬天,是因为只有不怕死的人这时才会行动,站岗的士兵减少,挨的子弹不会那么密集。三个人,其中一人中枪,两人游到了香港。那是六十年代末的事。如今她的长辈,就在香港生活着。

    另一个女孩听着我们的对话,纠缠着问,为何只有一个人中了枪,其他两人却幸免。是解放军只开了一枪,还是开了很多枪,但只有那个倒霉蛋被击中了。问话的女孩比我们俩年轻很多。

    这些甚至不是故事。但风一吹起来,树叶的阴影翻飞在我们的茶杯里。

     

    双年展环节之一价值农场——白领来这里摘取新鲜绿色蔬菜。

     

    坐车离开前,我登上了浮法玻璃厂的最高处。

    谷仓的最顶层,白色地面散发新鲜油漆刺鼻的味道。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给他的女伴拍照。他鼓励女伴站到玻璃阶梯上去,做出飞翔或者跳跃的姿势。玻璃阶梯下,是穿透六层楼高的悬空地带。见我也往那玻璃下面看,男人问我:“怕不怕?”“怕,当然。”我说。

    这刺激似乎让两人更加愉快,一边往那深渊里看,一边欢快地摆起姿势来。真是个恋爱的好场所。

        观景露台上,大多是拿着单反相机的年轻人。周围的风景异常单调,集装箱、山、公路。看个五分钟就让人心生厌倦。

    只有一个老人在耐心给小女孩讲解。

    “那是客运码头,坐船就到香港。”

    “红色房顶的小房子看见没有?别墅。外国人住的。”

    “哪个尖顶?那是给外国人造的。下面有俱乐部,洋气的。”

    老人的声音带着我的视线在那些建筑上跳转。集装箱的尽头,是背山面海的别墅群。风“沙沙”地刮着,我想不起国内有任何一个城市有这般光景。

    “您是老蛇口人?”我忍不住开口问。

    “是啊,80年代来的嘛。”

    “蛇口好啊。”

    “以前那叫好,现在已经变了。”

    “怎么个变法?”

    “样子看起来还一样,里子早坏掉了。”

     

     

  • 来吧,我的灵魂说

    让我们为我的肉体写下这样的诗,

            (因为我们是一体,)

    以便我,要是死后无形地回来,

    或者离此很远很远,在别的天地里,

    在那里向某些同伙们

            再继续歌唱时,

    (合着大地的土壤,树木,天风,

            和激荡的海水,)

    我可以永远欣慰地唱下去,

    永远永远地承认这些是我的诗——

            因为我首先在此时此地,

    代表肉体和灵魂,

            给它们签下我的名字。

  •  

    艾米莉·狄金森小像。

     

    看一部叫《妓女的荣耀》的纪录片,片头打出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句:

     

    God is indeed a jealous God —

    He cannot bear to see

    That we had rather not with Him

    But with each other play.

     

    字幕把“But with each other play”译为“我们以彼此身体取乐”,配合片子拍摄的亚洲欠发达国家的性工作者生存状态,倒也不算翻译错误。片子在泰国、孟加拉国和墨西哥三国拍摄,记录下不同宗教、政治和文化背景下的低级性工作者。跟欧美发达地区金发碧眼的高级妓女能生发的想象不同(参见英剧《福尔摩斯》里的SM女神、马修·斯卡德系列小说里的埃莱娜),贫穷国家的底层性工作的生活没有想象的空间。孟加拉被称为“婊子村”的妓窑环境最恶劣,每次事后,妓女都要顶着一个盆出去把脏水倒掉,水是给客人擦洗身体所用,里面浮着用过的安全套。

    扯远了。看完接近两个小时皮肉影像后,片头那四句诗简短的语词背后却有无穷的深意。

    之前只知道艾米莉·狄金森是美国著名女诗人,但没读过她的诗。这“第一眼”的冲击太强了,于是查她的资料。

    艾米莉·狄金森与惠特曼同时代,是美国最著名的女诗人。她的诗常用短句,意向强烈,韵脚不齐。她出生马塞诸塞州望族,55岁病逝,终身未婚。后世对其性取向、恋爱史多有说法。

     

    Emily Dickinson Poems Book Cover,1890

     

    她的诗有多特别?选几首——

     

    Who is the East?

     

    The Yellow Man

    Who may be Purple if He can

    That carries in the Sun.

     

    Who is the West?

    The Purple Man

    Who may be Yellow if He can

    That lets Him out again.

     

     谁是东方?

     

    金黄之人

    他许是紫红之人

    携带日出

     

    谁是西方?

    紫红之人

    他许是金黄之人

    载送日落

     

    He forgot—and I—remembered

     

    He forgot—and I—remembered—

    Twas an everyday affair—

    Long ago as Christ and Peter—

    "Warmed them" at the "Temple fire."

     

    "Thou wert with him"—quoth "the Damsel"?

    "No"—said Peter, ’twasn’t me—

    Jesus merely "looked" at Peter—

    Could I do aught else—to Thee?

     

    他忘了—而我—却记得

     

    他忘了—而我—却记得—

    这是作为基督和彼得

    许久以前的一件日常事物—

    “温暖他们”以“圣殿之火”。

     

    “你和他”—谈论“少女”?

    “不”—彼得说,“那不是我—”

    基督只是看着彼得—

    对你—我岂能别有所做?

     

    这种由笃信而生出的怀疑,只有另一位伟大的女作家弗兰纳里·奥康纳撼动过我。如果熟读《圣经》,这些诗句里强大壮丽如创世纪一般的意象,会冲击你如同冲击我一般。

    套用一句俗烂的台词“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遇见艾米莉·狄金森,可能是我今年最意外的收获。

     

    PS.查了半天好的中英对照版本,这本口碑最好,另外这本90年代出的译本据说最好,如果能买到,实在幸运啦。

  • Art Basel HK现场的草间弥生户外雕塑。草间弥生出身富庶之家,家族拥有大片农场,童年她在植物的王国中长大。花朵和南瓜,都是让她觉得有深层安慰的事物,也是她一生中重要的创作题材。

    第一眼看到那些鲜艳活泼的大花朵雕塑、圆点绘画时,我觉得,草间弥生“大概就是个卡哇伊的老太太吧”。明丽的色彩让人心情愉悦,跟巧克力的作用差不多。湾仔会展中心三楼,熟悉的空间,周五空荡荡的人流,我乐滋滋慢慢走。在这种愉悦里看看几件草间奶奶触须状的软体雕塑,在金发碧眼的美人和帅哥中穿梭,以至于突然看到《无尽的网》系列时着实意外。

     

    “无限的网”系列,2012年左右创作。

    密密麻麻的圆点,分布在正方形的画布上,几乎完全遮盖了画布的底色。无尽的重复中有隐隐的韵律,无尽的重复消弭了边缘和界限。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有点呼吸困难。

    像个陀螺,我在这个挂了五幅圆点图的小空间里转圈圈。圆点那么无所谓地在离墙壁几公分的画布上存在,无所谓地任周围人来人往,但它汇聚成一股类似忧伤的情绪,跟我的胸腔共鸣起来。

    吸气呼气,胸腔起伏的韵律跟圆点的韵律混在一起。这些不那么愉快的情绪,让那些鲜艳的大花朵突然有了意义。

     

    最喜欢这幅蓝色的网。

    我想,我喜欢视觉艺术的一个原因是,在看作品时,某些作品,很少很少的一些作品,能跟你达成深层、奇妙的关联。就像创作者的灵魂突然进入了你的体魄,真切的连通和震颤,你伸手就能摸到他们的部分灵魂。

    我喜欢很多作家,热爱很多小说和诗歌,阅读让我狂喜或悲伤,让我靠近作家的思想,却不是这般直面他们的灵魂。也许因为作家们都是隐藏在文字背后的说谎者,借由一个个虚拟人物之口说出真假掺杂的话。像勒·克勒奇奥说的那样,与其说一流的作家们在表达思想,不如说他们在表达“我是什么”、“我为什么这么想”。

    他们总在试图讨论为什么,而艺术家们表达是什么。两者无高下之分,只是会到达观看者身体的不同领域。

    那天的剩余时间里,我在巴塞尔的艺术品洪流里被冲着走。眼睛像吸饱了墨汁的笔,再也没一点力气抖一抖。很多作品让我伫足看很久,想很多,但再没有一件让我过电了。也许那天我的过电份额已经消耗殆尽。

     

    这大概是草间弥生最标志性的一张照片。安迪·沃霍尔曾打电话给她,说,弥生,我把你这张照片做成丝网印刷怎么样?草间弥生的圆点作品,是她发明的“自我消融”概念的诠释。人被融入背景中,自我消弭了,痛苦不在了。

    回广州前我买了草间弥生的自传《无尽的网》。读完后大致知道了密布圆点的画布从何而来。简单说,草间弥生从技法上做革新,在平面空间里创造出自己的表达语言。无数圆点连成的巨网,也是她的精神疗救和自我代入。

    想象你漂浮在那些圆点浮成的平面上吧,想象你的意识随着平面摇荡。这种想象让我非常的安适、放松,感觉安全,同时也会想到很多终极问题。生或死,空间与时间,放逐与信仰等等。

    真是很棒的作品。

     1961年,让草间弥生在纽约成名的巨幅白色《无限的网》。

    草间弥生在纽约创作的第一幅《无尽的网》,是白色的,尺幅较大。她站在画布下就像幼儿园小朋友。这次我看到的几幅中,黑色的像要吞没人般让我沉溺,蓝色的让人平静忧伤,黄色和棕色的让人灼热痛苦,白色的是明亮的才华。这些就是我在那儿转圈圈时的感受。

     

    1961年,草间弥生在纽约。

     

    1999年,草间弥生的作品。延续“自我消融”的观念。

    草间弥生以圆点绘画在纽约打响声名后,开始做装置、雕塑、行为,是疯狂炙热的灵魂,精力、才华和勇气都超人的非凡女艺术家。

    我说不上喜欢她,但我真的爱那些小圆点。是小圆点,不是大圆点。

    那些连成网的小圆点,就是人大脑皮层上跳动的意识,是人心脏搏动时鼓出的血液,是一句半句祷告拼凑出的非理性意识。是构成生命整体的无用和无意义的一个个沟回,一次次脉冲的电流。

    它们就是沉默,微小,黯哑的一个个点。

    越是燃烧的生命,就越是沉默的小黑点。

     

     

    这本自传很好。设计精良,注释非常专业、细致。